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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7/29

意识留住你深深的背脊

[小说 by shinn 2007 夏]

渐渐觉得我开始难以看管这种贪念,自从我得到了不该我的东西。如果你从没被我握在手里捧在怀里衔在嘴里,也许她们也只是我遥不可及的偶像而不是精心筹划的目的。然而同时也留下一些,应该会是粉末状物质,宁死不屈地闷在心里。费解,没有头绪,后来遭遗弃。

有一天我粘在门槛边上摇摇晃晃。推开门,我被一大段的霓虹切开。关上门我又合起来。抬头叫不出星星。房里长着花和泥泞。就这样我若有所思地等啊等啊等啊,掉出你我的周遭。

我想从一首歌说起。这个歌,它本身不能说我特别喜欢,而就着我们分头和它相关过的主题,它有非凡的意义。它的日本语,那时候你叫我一起学。我比你早学会。你练到一半的时候唱给我听,我故意打断你笑你唱得不像日文,你愤愤不平吵着说那么你唱啊你唱啊!后来我还是没有唱。等你学完了我也没有唱,宁可被误以为五音不全。谁料到后来有个那么富含戏剧性的机会,你无辜的朋友在KTV点了它,唱得龙飞凤舞面目全非没有一个词音准。大半年以前我们分头一句一句给日文标上罗马标音学它,斟酌每一个音节的平仄。他如果知道的话一定想去演鸵鸟。不过好在(抱歉,宇多田!),鸵鸟先生的把戏让我对这首歌的出现没了尴尬。

一时说不准原因。我想我是不敢在遇上你的情况下还有这个旋律。尤其在那段日子里,真的怕。我怕我在你面前丢了尊贵的话我们会一起流泪。

你明白我,有些东西在心里是碰不起的。你也何尝不是。

分别坐在地上故作是认真的时候,偶然的我们也都会觉得,如果有个什么人能坚贞地爱我们一辈子,不屈不挠,无怨无悔,那就好了。然而更多时候我们不觉得。开电话像开了电视机,烙着我们的皮肤和眼睛。

 

低烧,低烧。持续到第九天体温又回升了。上个月在三十七度以上的体温下和不断喝进去的维他命C之间周折了一个礼拜。这一次的低烧带来了神经衰弱,也有可能是神经衰弱带来了低烧。我睡不着。十点把自己放到床上,快四点才终于迷迷糊糊能睡过去。过程中我总是以为我马上能睡着,马上能睡着,却总不幸地醒着。

早上六点闹钟准点惊叫。我必须要设定它三番四次地闹二十分钟才能得以意志准备起床。你几次提醒说,这样对身体不好。可刚被吵醒的时候实在薄弱,实在说服不动自己即刻直起来。所以总需要一种适应的过程,需要提前量。因为我要去上学。

坐在床上我给你打电话,我告诉你我今天没空陪你去买球鞋。这是我第很多次推迟约会。你还没醒,我就是趁着你还没有醒,这样你没力气抱怨。我有一点狡猾。

我常常令她扫兴,另身边的其他人扫兴。可是我真的没法和她出去。今天早上起来我严重地厌恶这一天的到来,我知道我没法将就自己就这么和朋友出门约会了。我不要,我不要,你能拿我怎么办,我又能拿我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向你解释,与其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不如装作诚实。接着我想,你是我朋友不是,你会理解我的!

然后我要去上学。我又要迟到了。每次迟到都有负罪感。大家总觉得我迟到是没有负罪感的,因为我老迟到。我不迟到的时候大家都会过来捏捏我碰碰我,会说你今天来得真早啊。大家表扬我。我断定每个人在准时到学校的时候自己一定在心里慰劳自己,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有个老要迟到的人今天又迟到了。其实我明明是有负罪感的。然而另一个自己说,事实胜于雄辩,你没有。你说,迟到多好啊,所有人全看着你。可我不喜欢被人看,除非看我的人本身都是很好看的人,那我倒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你的思维开始跳,你告诉我关于一个素食主义者和记者的对话。他说我不沾荤不是因为我喜欢动物,而是因为我恨植物!

 

有一天晚上我失恋了。挫败躺在床上,我坐起来看着它。我感觉闷,我翻了个身,它就被我摁下床底。不见了。我开始怀疑我失恋的实质性,开始摆弄它的可疑。

我只是好奇罢了,再没有其他什么。我选中的那个人,这次可是个男的,他看起来很有一种小朋友身上的坚强,头发短短的,眼神明亮。正是它霸占了我缺德的精力,换出一些热情。后来我发现我无法与他正常沟通,难以抵达可贵的共鸣。总过程没有超过可怜的四十八小时,也就很快厌倦了,失恋了。失恋的关键意义在于失去一次恋上一个人的机会。而我是那么渴望恋上一个人。随着年龄和自负的正比例增长,我越来越难以对人投入忠诚。在等待再次变得宽容的同时,我的内心排斥着它到来的可能。更多时候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我不够平庸我不是个人主义,然而长在九十年代我更不可能是个共产主义。可是至少我留有我该有的诚实和客观,还有基于花心基础上的博爱。我敢于如此地为非作歹。为非作歹地让身边的很多人知道我明恋某某某,明恋不止一个某某某。以前我不敢这样子的。以前我觉得花心这个词汇都罪大恶极。至于以前是多久之前?我一定已经忘记了。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独自呆着的时候,一切都会开始微妙。也可能是倒过来,身边有人的时候才变得微妙。一个人抱着电视机,看再蠢的节目我都笑不出声音。可是为什么和人在一起就可以笑得很离谱呢,哪怕是很陌生的朋友。一定是因为我们就此通过了一个媒介有了间接交流。被称为花心的人都很能体会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多情的人一定都多心。

其实在我们认识一个月左右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如果哪天我没有了你,那会多孤单啊。我猜她不记得了。是在去年九月九日晚上九点三十二分。我翻日记的时候看到这个的,对此我也没什么印象。原来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爱她。我用笔记下她说给我的每一句含带感情的话,观察和分析她对我的爱。(我主观地命名它是爱。)

对我来说,果然还是一个人玩比较好。我太安静也太不安分了。我最近经常跟别人说:我的七情六欲已经死了百分之九十七!

就好比:为什么要倡导和平呢?因为世界不和平。就好比:为什么每次考试都说一定会考得好呢?因为从来没有考好过。就好比:为什么要用高露洁呢?因为有蛀牙。对啊,你就是那么了解我,为什么我说我的七情六欲死了百分之九十七呢?因为还有百分之三它们始始终终幸福得意地生存着。

有时候想,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学兔子造三个以上的窝。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至少被一方挂念,永远没有流离的机会,永远自以为合理安全。

如果说自私是我的错,那无私何尝不是你的错。

而现在我们所处在的瓶颈是——你和我一样的小心眼。谁让我们都那么骄傲呢,因此我们不够般配。我需要的是民主,不是责任感因为我不需要谁对我负责,如果我要求别人的责任感那意味着我必须付出我的忠诚。可我戒备心强,像你一样。

 

我真的热爱这样盛大的雨。电视说暴雨的橙色警报要等凌晨才解除。我开窗,稠密的大气像要吸我进去。浓烈的雨水味道困住楼上的人,楼上那间是重症病房。他们浑身长满了灵魂,他们的哭喊让我也觉得惊恐,让我只敢把自己也锁在门里。

我们等了很久终于连淅淅沥沥的声音也听不清。我爬起来看窗外,水洼很偶尔还闹出涟漪,马路早已经是耀眼的镜子。

我知道肺炎是会传染的,所以一个礼拜以来我戴好口罩才敢抱她。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每天来看她,后来跟她一起住进来了。医生见我一次责备一次,我叫你别走她太近你不听!好了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以后不敢了,只要她以后都不再住院了。

就这样我鬼鬼祟祟地从自己的病床上跳下来躲到你的被子里。你的点滴瓶子一直在我的视野里。这时候我想起Twin Falls Idaho里共用一个胃的连体兄弟。Francis生病了,Blake得陪他躺着;Francis熟睡,Blake就替他按时喝药。Twin Falls Idaho,台湾版的翻译是“艾达荷双瀑布”,香港是“双子的天空”。电影简介上留的一句Together, they feel complete.看得我不忍心关掉网页。如果我们加起来只有两只手,三条腿。如果我们只有两个人才抱得稳吉他,我是摁着弦的左手,你是持着拨片的右手。如果女朋友和我接吻也会吵醒你。

后来。如果我病危快死了,你是宁可跟我一起被火化,还是无耻地留下来。无耻得像Blake一样被Francis逼着做分离手术,然后死去的残缺地死去,活下的残缺地活。我想如果是我,一定也会逼迫你必须那么无耻。逼迫自己按照你的意愿去尝试另一种的完整。只可惜,你和我并没有天生长在一起的福分。

不妄我赞美,雨真的不肯停下。整晚我们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身体缠在一起。街灯还亮着吧,已经有人骑车出门了,而输液管连着你的静脉还没有睡去。隔壁老太太咳得有点吃力,值班护士去看了她两次,你也一直在听。

我再次起来开窗,看到这时候天已经深得马上要泛出蓝色了。你明白那种感觉么?你好像还是不明白。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病床上她的窄窄的肩膀是我十六岁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如果时间没有神奇地静止,那么后天我就十七岁了。在这样一个清晨,意识留住你窄窄的背脊。

 

没有脏过的球鞋还可以是球鞋吗?有一些问题我想请问你。

没有泪腺的眼睛还可以是眼睛吗?

没有抱枕的床还可以是床吗?

没有耳环的耳朵还可以是耳朵吗?

没有毒的香水还可以是香水吗?

没有窗帘的落地窗还可以是落地窗吗?

没有激情镜头的成人电影还可以是成人电影吗?

没有灰尘的钢琴还可以是钢琴吗?

自从给耳洞取好了名字以后电脑死也打不开,重新启动了第六次了。这时候的我很愤怒!我想,我还没打耳洞呢。我还没打耳洞呢。

算了吧,我看你还是收好你的答案不要给我了。

你笨手笨脚地把扣在钢琴上的小杯子拿起来,发现被它盖住的那一小圈是深黑的,显出整个钢琴盖的其它部分一下从黑颜色变成灰颜色。那几只小杯子可能已经那样扣着有个小半年了吧!那是你给我的小玻璃杯。钢琴上面早就积蓄了厚厚的尘埃。

我突然开始想念一张照片,那应该是我在学校图书馆里装订好的过期摄影杂志里看到的。我到图书馆重新翻完两年的旧刊物,最后在前年零五年十一月刊上找回它。终于又看见这一页,有关女人的肩与蝴蝶骨的特写,灯光暗黄,她以默哀的姿势躺在床上,白棉被和蜿蜒的卷发盖着内衣的吊带。边上写了字:明天姐姐要嫁人了,她再也没法带我回家。照片里女人的脖子和左肩上有痣,位置真的好看。

 

这一大段时间。MP3里几乎都是关于天文地理的英语材料。在学校闲着会拿space debris, metamorphic rock之类的单词唬同学,换取偶尔的虚荣,再当众自己把它笑破。

每天放学以后我乘双层巴士,从这个城市的一个商业中心抵达另一个商业中心。晚上六点四十分开始的课,我四点半左右就可以到。一开始我像个小贼,埋头走到教室里,生怕有人怪我一个人把照亮两百多人灯都打开浪费了公家的电。两天以后开始每天五点以前像回娘家一样把晚饭带进教室里毫不顾及地吃完然后复习。

将近二十排座位,我坐在第三排的最里面。有一次边上的男生来得早就先坐我位置了。上课到一半他换了个姿势坐,他说他靠着才发现边上的墙是冷的。我说,当然了,你看它长得像大理石吧!他说,我看你一直是这个动作嘛,不冷啊?我说,恩,我热。后来自己注意了一下发现,坐在那里我确实很自然就会整个人贴到墙上,像它温顺的情人。也是后来我发现了那堵墙的确是挺冷的。也还是觉得好。

学校放学了我就直接到这里,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没有窗没有日光才要开灯。拐到教室外面,出走廊是这栋楼的后门。我下午到这里的时候喜欢看它,我喜欢这个感觉,整个黄昏被捅进黑色漆的门。我试图拍它下来,可手机的像素始终低得令它不美丽,过几天我懒了就放弃了。六点四十分天一天比一天暗,因为季节在春天,并且时间有效地往后挪。后来慢慢的我来不及赶上那段太阳,也就无法再故作一个朝圣者,无法期待可以放了背包走出来观赏。

在这样的日子里面英语是我全部的主题。我喜欢这个感觉,我喜欢我投入一件事业,我暂且还一直说它是一门事业,我全勤投入,没有昼夜也没有时差。起床之前先推醒它,走路的时候带着它,讲话的时候夹带着它,工作时间反复推敲它,休息时间趁机多欣赏一次它,吃饭的时候回味着它,洗澡的时候思忖着它,深夜倦了在枕头边上听着它。

可是你也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一天突然觉得累。接着突然就想,想问我为了什么要这样辛苦。却很快发现根本已经没有时间去想,没有时间去累。当然,以后就学聪明啦,懂得维持笑容。我们都那么尽力那么乖。那么不屈不挠,那么不卑不亢。坚强和骄傲得你难以理喻。这一直是我性格里的潜力,是优点。

 

好了,等我走了就能重新专注了。此刻,北京正心不在焉。

从上海到北京,一样的火车在夜里叫我跨了两年。白的棉被一样软。傍晚上车,清晨下车。纰漏出在这次我丢了早饭,内心无比悲愤还不敢声张。

我来看姐姐的孩子。来之前我在想,现在还未必喜欢孩子,可喜欢姐姐。当然是因为喜欢姐姐我才来的啊。怎么说呢,你要我怎么提前去喜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有血缘又如何。全家都给新生儿买礼物,没人给姐姐。大家统一了怪异,我只能给婴儿游泳池吹气,怎么吹都还是瘪的。累死我了。靠边站了。

本来以为来这里还是会觉得很特别,而事实上我对北京已经没有前年那种感觉了,哪怕偶尔我自我提醒一下,还是觉得没有了。只剩下小剂量的后遗症。后遗症发病了还是很好的,这个时候能被自己感动。

前年来北京,我在半小时内走形式一样潦草地绕了北大清华,然后去你毕业的学校,先是蹭了顿午饭,接着坐完一整个漫长的下午。你学校不大嘛,不过再小也比我的学校大出五六七八倍。坐在石头凳子上无所事事,我就看着一个小姑娘学自行车,晃晃悠悠在空地上一圈圈地绕。后来我看到一帮子四十多岁的老校友回校,我就想了你什么时候挨到这一天啊我也来看看好吧。后来还跑到你那个学院,宣传栏上的字我一个一个看过来。

关于她学校的事我不多说了,虽然记是记得很牢靠。没人教我累。

这次。我到北京第一天打电话问她现在住哪。我到北京第二天打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在哪。她在电话里想着想着说,啊啊你那儿离我工作的地方不远!这么说,自她离开的五年以来,这两天可能我和她相距最近。我这样大的孩子好像都还会为了类似地理位置这种客观因素而懊恼。以后越来越忙,事情越来越多,就不会了。

昨天下大雨。说是我幸运才赶上,因为北京很少下雨。我想,我终于又和你看到了同一场雨,多么的来之不易。从上海出来的那天也下雨,我胃痛。北京陪上海一起下雨。

我把我的滑板裤管挽起到露出半截小腿,没带其他裤子来,我怕它沾了泥巴湿掉。在北京的马路上我一个人打着伞走。她说过,和我撑一把伞很享福,因为我习惯把伞往另一个人那里歪。她由此判断我是好人,我很高兴。其实我纯粹是喜欢照顾别人,我就喜欢当这个老大,却不足以是个好人。比如我喜欢在没有人留意的地方撒谎。我到北京的第三天打电话告诉你我今天上午就回去。你还反复嘱咐我。我到北京的第四天,我就没办法再打电话给你了。

对于长住上海的人来说,北京的夏天根本不能说是热的夏天。上海是湿热,不开空调就感觉自己是个蒸笼里的一只小笼包,开风扇吹的也是热风。而北京,即便在气温能烤熟片皮鸭的酷暑,只要躲到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就风凉了。前年暑假到过北京我才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不是骗人的。这次我到北京以后收到的第一条短信是你给我的,你问我到了吗。你说北京今天有点闷吧,不过下雨了还算凉快。我从来没敢以为她还会主动给我短信,激动得舍不得删。所以我跟着也开始思考天气的问题。

车在马路上开,我们刻意去路过市中心的每一个地标。一路上我就看路名,看能不能不小心经过你住的地方。后来车开久了我困了,我还坚持睁着眼睛。我还是怕错过一些未必能路过的地方。

那天雨下完了天也已经晚了,我根本没有做好外头气温会低于室内的准备就推门从楼里出来了。一下子我突然想,北京真冷。冷得我霎时泪眼模糊。其实早在车上就已经开始恍恍惚惚。懒散地缩在车门边上,手指弄嘴唇,我可以就这么盯着窗。看外面,看里面,困,累,越来越看不清。眼睛有雾,所以湿,湿得快掉下来。我就装睡。

我一直喜欢看雨天躲在一把伞下面的情侣,从远看,走路都以拥抱的姿势。我喜欢在这个时候想念她。也有人打着伞送你回家吗?我没有去找她玩,是已经好多年没有找她玩了。把机会留给下一次。我总是这样,过去以后发现再追不回过失。

回去的途中感到特别不情愿。不情愿我就这么被盛在火车里,一毫一厘远离这个鬼地方。我来得那么不容易,却那么不想认破这种事实,说不出道理。我想只是没有竭尽全力去看她罢了。你可是这个城市对我的全部意义。我就是太尊重那段微妙的时间。

上一次是一颗什么植物,在她学校里随便选中,被我夹在一本有关影视的书里带回来。这一次的纪念是瓦罐一样的酸奶瓶子。是我们绕到南锣鼓巷,走走停停,在随处可见的小店里要了北京最古朴的酸奶,浓稠的,廉价的,装在小瓦罐里。就地喝完把瓶子留下的话一块五,要带走就两块。上海是装在玻璃奶瓶里,同样是十多年前盛行过。现在都已经不那么多见了的。拿着它一路我想,我带它回去是插一点满天星呢还是装我用剩下的蜡笔。如果不小心我把它打破了,我会把它粘回去。

在火车上抱着膝歪在下铺的窗口边上。我怀疑,是不是我在子宫习惯这个姿势以后再也没有改变过。冷气不停在吹,持续给我空气很干净的错觉。很多次趁没有人就回头看,一直看,我说我在检阅一个离开的过程。来北京的前一天我肠胃炎发烧,抽血的时候我也盯着针。要看着针尖扎破皮肤,刺穿血肉,看着血管的血被引出,看着暗红色的塑料管子伸向玻璃试管。这样才不痛。

我在家睡了半天病情加重,我才被逼着到医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医院里来了。新建的门诊部漂亮地让我流连往返,我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等验血报告,身边是去北京要带的行李。配完药急匆匆拦出租奔火车站,再晚一点就可能赶不上了。在北京的几天每顿都按时吃药,回来的当天已经重新大开吃戒。

长长长长的火车,一共好像十六节车厢,我一节一节数,我在二号车厢,而餐厅在九号车厢。那餐车送餐过来该多久啊!我饿。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吧,我愁眉苦脸地等着。最后我顽强地决定自己走到餐厅去买饭,我就带着钱走过去,走过一节连着一节,结构完全是一模一样八节车厢。这以至于我反复七次觉得场景重现,索性时间遭到了我的质疑。就这样,我为了食物,越过重重八卦阵,抱着自己和家人的晚饭,再走回来,胜利而归。餐车推到二号车厢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收拾完了。

列车持续的噪音灌溉了耳朵,我被神志不清。天慢慢暗。手机收到了天津电信公司的讯息,说拨打几几几给家里报个平安。不知道我该打回北京还是打给上海。

路灯一个接一个闪烁,我急得数不过来。连着几天熬夜熬累了,不过我也真的不够困。我还可以睁着眼睛欣赏我回家的过程。与此同时尽情想象你给过我的美丽。

 

你说这是真的,我相信。你说这是编出来骗骗人的,我也相信。因为说着胡话的我也是真实的我。我们都没有兴趣过问其余那些肤浅的实质。我就是喜欢用一个名字归类所有的人,或者给一个人无数的名字。就此回馈自己匪夷所思的问题和迷惑不解的回答。就此赢得欣赏和怜悯,暗自得意。

同样,我就是喜欢买不同的衣服,却经常面对着一堆却只盯着一件。夏天的衣服可以用两张纸币换一麻袋回来,春秋的衣服要慢慢挑,冬天的衣服一次只买一件才不会后悔。有的衣服花式好看,廉价,多见,但料子差,穿不到第二季;有的衣服裁剪独特,贵,形状好得我舍不得洗;有的衣服看起来普通,可就是适合我,因此变得非常耐穿。我的衣服在柜子里全部混在一起,夏天的短袖到了冬天变成室内可以单的穿内衣。看着衣柜我也会觉得惭愧,买衣服的钱没有一分是我自己挣的,我又凭什么拥有他们。并且无止尽地在换季的时候又想要更多。

我仍然固执,你的表情一点都不凶,可你完整地打碎了我啤酒泡沫般的快乐。再哄或者争执都没有用了,放弃好了。你觉得我可惜,我觉得你不幸。然而过去的就都最好别给我回来,我们都没这种耐性。人都会在逐渐能够不断得到以后,不再如此害怕失去。长出桀骜长出美,可爱被挤丢,我捡它起来填我耳朵上的洞。

是的我离我的英文考试越来越近了。我就快要不带目的。我把电子准考证打印出来,用手举起来欣赏。然后不知道放哪儿。

在模拟试题的阅读材料里面看到Yugoslavia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本来一直以为它是俄文的罗马标音,我也一直以为它只是歌名!歌是不是如你所说的来自战争歌曲,我还不能确定。在词典里查Yugoslavia,我们才知道它是南斯拉夫。而歌,我听到的是Lena的版本。唱片是在莫斯科火车站买的,那时候我们正要出发去圣彼得堡。我清楚地记得俄罗斯傍晚的铁轨看起来有多雍容。而那场和南斯拉夫相关战役呢?我不知道它伤害过多少人。Yugoslavia。在多久以后又得到了一次清晨。

[小说 by shinn 2007 夏]